中国机器人:卡脖子的问题解决了,卡脑子的问题还在
一
先给大家看一组数字。
2024年,A股7家工业机器人整机上市公司里,5家亏损。埃斯顿净利润 -8.10亿元,同比暴跌 700.14%。埃夫特 -1.57亿元,暴跌 231.22%。新松机器人由盈转亏。新时达连亏三年,最后以25亿卖身海尔,创始人套现超10亿离场。
国产工业机器人”一哥”埃斯顿,资产负债率 81.34%,总负债82.48亿,账上现金只剩11.81亿。
这就是中国工业机器人行业的真实财务画像。不是个别企业经营不善,是整片森林都在着火。
但诡异的是,中国已经连续11年是全球最大的工业机器人市场。2024年单年卖了29.4万台,占全球50%。国产品牌的市场占有率从2023年的47%涨到了2024年的52%。
卖得多,亏得多。这才是问题的核心。
二
好,现在问你一个问题:中国工业机器人行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
十年前,答案很清楚:卡脖子。减速器、伺服电机、控制器,核心零部件全被外资锁死。2011年日本地震,安川电机一断供,国内多家企业产线直接停摆。
那现在呢?
绿的谐波进了Tesla Optimus的供应链,2025年签了1万套订单。双环传动的RV减速器国内市占率冲到 18.89%,位居国产第一。行星滚柱丝杠——这玩意三年前还被认为是极难量产的高端零部件——被中国供应商从1.5万美元一件干到了 千元左右。
东方证券的数据:日本纳博特斯克+住友在RV减速器市场的份额,从2022年的55%降到了2023年的44%。哈默纳科在谐波减速器的份额也在被蚕食。
财新网援引业内人士的说法,很直接:“三年前很多核心环节现在已经不是壁垒了,整个供应链都在迅速成熟。”
所以卡脖子的问题,基本解决了。
但整机厂为什么还在亏?
因为卡脖子的问题解决了,卡脑子的问题还在。
三
什么叫”卡脑子”?
就是整个行业的商业逻辑是拧巴的。
国产减速器能把价格压到外资的一半,整机厂采购成本下降了,但并没有转化为利润——因为终端客户也在压整机厂的价格,整机厂在压供应商的价格,整个行业在互相放血。
SCARA机器人价格战已经打到 19999元一台。奥比中光董事长黄源浩在广东省人大会议上直接点破:机器人产业刚起步就内卷,源代码被盗、产品同质化严重、价格战激烈,甚至在海外市场出现中国企业自相残杀的局面。
你发现没有?这不是”造不出来”的问题,这是**“造出来之后大家一起死”**的问题。
中国制造业有一个魔咒:任何一个行业,只要中国人突破了核心技术,接下来不是高利润国产替代,而是无底线的价格血战。光伏是这样,锂电池是这样,现在工业机器人也是这样。
突破卡脖子的企业,值得尊敬。但突破之后把利润打到归零,大家一起喝西北风,这算什么胜利?
四
说到价格血战,就不得不说东莞的伯朗特。
伯朗特是国产工业机器人里把”便宜”做到极致的一家公司。便宜到什么程度?便宜到它的董事长尹荣造,一个中专毕业、在东莞艾尔发干了六年业务经理就出来创业的人,在公司连亏2.3亿的情况下,敢向董事会提案:月薪200万,外加未来十年公司全部净利润减去一块钱后的所有资金,全归他个人。
这不是我编的,这是2025年7月伯朗特董事会真实审议的议案。议案最终以1票同意、4票反对被否。投同意票的是谁?尹荣造自己。
投资人在公开信里怎么骂他的?“完全不懂工业机器人技术,也从未主持过任何关键研发""靠制度设计掏空公司""羞辱股东”。投资人甚至说:“这不是创业,这是设局;这不是经营,这是掠夺。”
尹荣造怎么回应的?2025年4月,他强行修改公司章程:董事必须从与伯朗特签订劳动合同的在职员工中产生。什么意思?未经他同意,股东哪怕持股再多,也派不进董事。外部股东进不去,内部员工不敢反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权力闭环。
更讽刺的是,在公司连续两年累计巨亏2.3亿的情况下,尹荣造还高调用公司资金连续购买豪车。投资人的原话是:“只为羞辱股东及董事对他的无可奈何。”
你瞧,这就是中国工业机器人行业”价格血战”尽头的一个典型样本:产品质量做到底,公司治理也做到底,最后全公司为一个文盲董事长个人打工。
伯朗特的机器人为什么能卖得那么便宜?业内人士透露了一个关键细节:伯朗特用的减速器,不是双环传动,不是绿的谐波,而是一家叫”六环传动”的供应商。这名字起得妙,差一个字,差十条街。
六环传动的减速器是什么水平?业内人的评价就四个字:工业垃圾。
伯朗特的机器人卖给经销商之后,经销商自己自费去买别家的减速器,把六环的垃圾换掉。但伯朗特内部的人因为吃了六环传动的好处,死活不换供应商。
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活生生案例: 下游经销商自掏腰包买好的零部件来擦屁股,上游整机厂因为高管收了回扣,坚持采购垃圾。最后谁吃亏?买伯朗特机器人的终端客户。机器用三个月就开始抖、精度掉、噪音大,维修找不到人,只能自认倒霉。
你说这样的企业,这样的行业生态,能做出什么好机器人?
五
有人说,亏就亏呗,先把市场份额抢下来,以后再赚钱。
这个逻辑在消费电子、在互联网行业可能成立,但在工业机器人领域,有一个致命的前提错误:你需要先有一个足够大的、高质量的下游需求,才能支撑起”先亏钱抢市场”的战略。
中国最大的制造业客户是谁?汽车。汽车工业确实在自动化,但你去问问合资品牌和高端自主品牌的产线,六轴机器人用的是谁家的?
2024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出货量TOP10:发那科(日本,11%)、埃斯顿(国产,9.5%)、汇川(国产)、库卡(德国)、爱普生(日本)、ABB(瑞士)、安川(日本)、埃夫特(国产)、雅马哈(日本)、新时达(国产)。
外资在前十中占了6席,而且牢牢卡住高端市场。
国产机器人能卖出去,主要靠两个字:便宜。比外资整体方案便宜30%-40%。但这种便宜是有代价的——服务跟不上、精度差一档、可靠性存疑。对于真正需要24小时连续生产的高端制造业来说,机器人坏了停线一小时造成的损失,远大于买机器时省下的那几十万。
所以出现了一个荒诞的局面:中国造的机器人,主要卖给了对价格极度敏感、对稳定性要求没那么高的中低端产线,比如光伏。埃斯顿自己财报里说,“全球90%的光伏电池片工厂使用其机器人”。然后呢?光伏行业周期性崩盘,埃斯顿2024年营收下降13.8%,净利润暴跌700%。
绑定一个低端行业,等行业周期下行,自己也跟着陪葬。
这就是土壤问题:不是零部件造不出来,是整个制造业生态里,愿意为好机器人付溢价的高端客户太少了。来料的稳定性、夹具的精度、产线的节拍规划、维护工程师的密度、工艺数据库的积累——这些配套的东西,大量中国工厂还没有准备好。你可以买来一台FANUC,但如果没有稳定的来料和懂工艺的人,这台机器人跟一堆废铁没什么区别。
日本德国搞了几十年的自动化生态,不是中国人喊几句”新质生产力”就能跳过去的。
六
土壤不好、需求不硬,正常逻辑是什么?先补短板,把零部件、工艺、服务做扎实,慢慢往高端渗透。
但中国的玩法不是这样。
中国的玩法是:跳过沉淀,直接造空中楼阁。
光伏不行了?工业机器人不挣钱?没关系,我们直接跳到——人形机器人。
国家发改委2025年底自己出来喊话:人形机器人行业存在泡沫风险,超过 150家公司 在生产高度同质化的产品。发改委官员李超的原话是:“速度和泡沫一直是前沿产业发展中需要把握和平衡的问题。”
翻译一下:我们自己都觉得吹过头了。
高盛的报告更直接:中国供应商正在积极建设年产10万到100万台人形机器人的产能,但 实际订单几乎为零。
全世界都有人形机器人,Tesla的Optimus、Figure AI、Boston Dynamics的Atlas,但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搞 人形机器人马拉松、比武大会、吉尼斯世界纪录(上海AgiBot的机器人走了100公里)。
这些东西的技术意义是什么?几乎没有。营销意义呢?巨大。拍个视频,投资人眼前一亮,下一轮估值又能翻一倍。
Yale CEO Summit 2025年6月的调查显示,40%的CEO认为AI炒作导致了过度投资。而人形机器人领域,早期公司的估值达到收入的 39倍——这比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的倍数还要夸张。
Goldman Sachs估计2035年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380亿美元,但另一家机构的预测是18190亿美元,差了将近5倍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连专业分析师都不知道这玩意到底能卖多少钱,大家只是在赌一个叙事。
七
更讽刺的是人形机器人的”自主研发”生态。
减速器、传感器、关节模组——这些占机器人成本 50%-60% 的核心零部件,确实已经国产化了。但150家中国人形机器人公司里有大量”组装商”:从拓普、三花采购标准件,自己做个外壳和系统集成,就对外宣称”自主研发”。
业内人士说,凭中国的供应链能力,6个月就能出Demo,拍个展示视频去融资。
核心技术呢?没人碰。把成本从5万美元降到2万美元?没几家在啃。真正需要攻克的通用智能、灵巧手精度、数据成本——这些硬骨头,没几家在啃。
这不就是当年算力过剩的翻版吗?钱是花了,企业是涌入了,但产业的关键瓶颈没人碰。
八
写到这里,我需要做一个区分。
我看好机器人行业,但不看好人形机器人。
工业机器人是一个扎扎实实的赛道。全球市场规模2026年542.8亿美元,预计2031年达到943.8亿美元,年复合增长率11.7%。劳动力短缺、制造业升级、老龄化——这些结构性趋势都在推着自动化往前走。
FANUC、ABB、安川、KUKA这几家巨头,靠的不是讲故事,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精度、可靠性、服务网络和客户信任。2024年全球工业机器人的”Big 4”仍然占据了主导地位,虽然中国企业在中低端市场抢到了52%的份额,但利润率和高端市场仍然在外资手里。
工业机器人有未来,但这个未来属于那些愿意沉下心补短板的企业,而不是靠光伏周期续命、靠政府补贴续命、靠讲人形机器人故事续命的企业。
至于人形机器人,我认同FNArena的一个判断:家庭部署可能还需要20年。
现在人形机器人能干什么?跑马拉松、翻跟头、打羽毛球。这些是工厂需要的吗?不是。工厂需要的是24小时不犯错、精度±0.02mm、MTBF(平均无故障时间)超过6万小时的机械臂。不是会跳舞的玩具。
高盛380亿美元 vs 18190亿美元的预测差距,说明整个行业连”这玩意到底卖给谁”都没想清楚。卖给工厂?现有的机械臂和AGV已经能覆盖90%的场景。卖给家庭?20年后再说。卖给养老院?一个护工月薪5000块,一个人形机器人50万,这笔账小学生都会算。
九
如果你只记住一件事的话,请记住:
技术没有捷径,产业不会说谎。
你可以靠补贴堆出一个全球第一大的工业机器人市场,你可以靠资本催出150家人形机器人公司,你可以靠低价抢到52%的出货量份额——但利润率、核心技术、品牌信任,这些东西偷不了懒,也买不来。
更可怕的是,当”卡脖子”的叙事被消费完之后,整个行业突然发现:脖子是不卡了,但脑子还是空的。
日本FANUC成立于1956年,德国KUKA成立于1898年。它们用了几十年时间,一代一代工程师在产线上打磨出来的know-how,不是中国公司靠”6个月出Demo、拍视频融资”就能跨越的。
人形机器人的泡沫迟早会破。破完之后,那些真正在做核心零部件、在做工艺积累、在做服务网络的企业会活下来。剩下的,会和当年共享单车、P2P、社区团购的尸体一样,堆在科技泡沫的坟场里。
到时候希望还有人记得:在2025年,曾经有人警告过。